白塔岭，钱塘江边一座一千年没改过名字的石塔
杭州人提起钱塘江边的塔，张口就是六和塔。可在六和塔西边一箭之地，江堤内侧，还立着一座白石塔，通高十四米四，八面九层，既没有塔院，也没有围墙，更没有门票。塔下的白塔岭上，旧时还有白塔寺、白塔桥，如今寺没了、桥没了，只剩这座塔孤零零站着。闸口白塔，第三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。
闸口白塔全景
为什么值得记住？因为它的名字，是一桩千年悬案。中国古塔大多有个正式的法名，塔身上还常留着建塔题记。而这座塔，塔上找不到一丝纪年，历代方志里也翻不出它的原名。白塔两个字，是南宋人给的俗名，一叫就是八百年。
白塔中段近景特写
要讲这座塔，得先从塔脚下的水讲起。龙山是今天的玉皇山，山南脚下有一条龙山河，其实就是中河的南段。它南接钱塘江，北通大运河，是杭州城的南大门。五代十国吴越国治杭，钱塘江水位比内河低，潮水一涨就倒灌入城。钱镠在河口设了两道闸：靠江的称浙江闸，靠山的称龙山闸。舟船进出，全靠闸板启闭调水，顺带沉淀泥沙。杭州人说的闸口，就是这两个字来的。
白塔与其脚下的白塔岭台地；后侧矮房即白塔历史文化陈列馆，前方八块六边形石案为南宋地经广场的石质大地图
闸口一开，杭州的南门就开了。据《十国春秋》载：“又置龙山、浙江两闸以遏江潮入河。”从此，从温州、台州、明州（宁波）来的海船，从衢州、婺州（金华）、严州（建德）来的江船，都从这里进城。旧志形容当时的盛况：“泊船上千，有桅樯盈万，风吟涛唱一夜无歇。”六和塔至美政桥一带的江涂上，常常铺开长达数里的船队，等着过闸。这是一条靠船活着的河。
白塔公园内绿皮车厢，“北京—杭州”；此地正是江墅铁路闸口站旧址，1907年浙江省第一条铁路在此始发
塔是谁建的，史书没有留下铁证，反倒是几种说法各执一词。《西湖游览志》的作者田汝成说，塔是元初杨琏真珈造的——杨琏真珈受元廷所派来杭，盗掘南宋六陵，把帝后遗骨聚起来，筑一座塔镇在上面。清人笔记也照抄这个说法。可这说不通：南宋《淳祐临安志》卷九《山川·城内外诸岭》已经写着“白塔岭，在钱塘县龙山之东”，吴自牧《梦粱录》卷十五也说“龙山儿头岭，名白塔岭，岭有石塔存焉”。宋人笔下塔已在，元初才来的杨琏真珈，怎么造得出一座南宋人早就看见的塔？传说毕竟只是传说。
从公园铁轨侧望白塔：弧形轨道拐入树径，白塔掩在无叶的老树与绿篱之后，这段铁轨即江墅铁路路基遗存
另一路考证更站得住脚。据南宋《咸淳临安志》等史料记载，学者魏祝挺考出，闸口白塔当即吴越国所建的安吴塔。后周显德四年（957），钱镠之孙、吴越王钱弘俶在龙山南麓建安吴塔院，立塔“以安吴地”，塔院在北宋治平二年（1065）改额“普安院”。“白塔”“白塔寺”之名，到南宋初才第一次出现在文献里。学者的猜测很有人情味：北宋末年，方腊起义与金兵南下两次兵火，把保护塔身的寺院廊庑烧了，塔被日晒雨淋，塔上的金字彩绘层层剥落，只剩下白石本色，于是被人顺口叫成了白塔。一个俗名，盖住了法名，一直盖到今天。
白塔所在的台地与公园主路：塔基外砌方形青石台，环以石阶与矮栏，东南侧可远望江堤与铁轨
塔身保存不算完好，读懂它却要看细处。塔基两层：下层雕山峰与海浪，象征佛教的“九山八海”；上层是高约一米的须弥座，束腰处刻着《大佛顶陀罗尼经》等经文。往上九层，每层由塔身、塔檐、平座三部分组成。塔的四个正面居中凿壶门、上门钉、上为直棂窗，另四面遍刻佛、菩萨与经变故事。今天塔上还留着一百三十三尊造像：顶层东南面有“龙王礼佛图”，第八层四面刻四大天王乘云而行，第七层每面四尊罗汉，恰是吴越国罗汉信仰流行的一处实证。这些图像自上而下顺一个方向绕行，看得出是经过统一设计的。
游客沿铁轨步道步行，蒸汽机车从旁缓缓驶过——白塔公园把千年古塔、百年铁路与市井散步道收在同一片场地里
到南宋，白塔脚下的热闹到了顶。塔距皇城极近，闸口是进京的必经之地，于是有人在白塔桥边做起了卖“地经”的生意——所谓地经，就是《朝京里程图》，把临安的街巷、通道、里程、驿站一一标出，专卖给进京赶考、求官、进香的人，相当于今天的旅游交通图。有人看着这张只标临安、不标中原的地图，在墙上题了四句：“白塔桥边卖地经，长亭短驿甚分明。如何只说临安路，不数中原有几程？”一张导游图，被写成了半壁江山的讽刺诗，塔名也随这首诗传到了全国。
公园内保留的双线铁轨，碎石道砟与锈色钢轨依旧，两侧樟树成荫；两段平行铁轨一段供游步，一段行小火车
元以后，闸口被划到城外，渐渐冷清下来，可它始终是钱塘江北岸的交通要津：清末民初，浙江第一码头、南星桥火车站货运场都设在这里，江面上仍通竹木筏。1907年，浙江第一条铁路江墅铁路通车，南端起点站就设在闸口，1909年沪杭段通车后，闸口至艮山门一段并入沪杭铁路。1912年12月11日，时任全国铁路督办的孙中山到闸口考察江墅铁路与钱塘江水道，还兴致勃勃地坐上火车，一路到了拱宸桥。1929年浙赣铁路建成，闸口站成了沪杭、浙赣两大干线的中转站，鼎盛时，站前甘水巷一带聚着八家饭馆，茶馆、酒馆、旅店连成一片。
白塔公园内景：左侧为白塔所在台地，前方开阔石板广场直通铁轨一侧
一九三〇年，梁思成借商议六和塔重修之便来到闸口，与妻子林徽因、助手刘致平一起，对这座无人问津的石塔做了详细测绘。他们在灵隐寺大雄宝殿前发现两座石塔，形制与白塔几无二致，由此判定二者同期建造、甚至可能出自同一批工匠之手。这篇《闸口白塔及灵隐寺双石塔》原定发表于1937年《中国营造学社汇刊》的《塔》专刊，因抗战爆发而搁置，直到1986年才收入《梁思成文集》出版——那一年，梁思成与林徽因都已不在人世。
园内运行的蒸汽观光小火车（“上游号”），沿旧铁轨驶过白塔岭；铁轨两侧的龙门吊、旧钢构是江墅铁路遗存
从城西的灵隐到城东的闸口，如今坐地铁四号线到大运河边，在水澄桥站下，B口出站步行五分钟左右，就能看见这座塔。白塔所在的白塔公园由白塔园、杭江园、大桥园三片组成，免费开放，不设门票，全天可入；园内保留两段平行铁轨，一段作游步道，一段跑蒸汽观光小火车，二十元上下可坐一回。塔身不能上，登塔远眺已是旧事；因周边长期进行提升改造等保护工作，观塔多只能远望，好在闸口白塔陈列馆就在塔下，馆里陈列着原塔刹残件与1:10的缩微模型，还有全景三维扫描影片，可以“走近”每一层的檐角与造像。2016年，文物部门还对白塔做过一次保护性修缮。
塔下的市井仍在。老复兴街一带的杭帮面名声不小，老杭州有说法：老底子城南船工多，面出餐快、价实惠、吃得饱，自然成了船工首选。今天公园里还有铁路博物馆、知青纪念馆、龙门吊观景台与火车主题餐厅，江边散步、铁轨拍照、带孩子坐小火车，都在这一片。八百年过去，江潮照旧涨落，过江的船却换了模样。
一座塔，八百年没有一个正式名字，却把闸口的水、闸口的船、闸口的人，全都看在眼里。它顶着“白塔”这个俗名站到今天——名字是虚的，立在江边的石头是真的；法名未必能考证出来，可只要江还在流、闸口还有车经过，它就还得替这座城，记着这段水利与航运的旧账。你去看过这座不收门票的白塔吗？下一处江南旧地名，你想听哪里的故事？留言告诉我。
【附录】
【地点】浙江省杭州市上城区（原江干区）老复兴街4号附近·闸口白塔（白塔岭）。白塔公园含白塔园、杭江园、大桥园三片，园内核心遗存：闸口白塔本体、白塔历史文化陈列馆（藏原塔刹残件及1:10缩微模型）、南宋地经广场、江墅铁路闸口站旧铁轨与绿皮火车、龙门吊。公园免费开放、全天可入；交通：地铁4号线水澄桥站B/C口步行约5分钟，或公交119路甘水巷站、308/190路白塔岭站下车；自驾可停公园西侧停车场。塔身暂不可登，因周边保护提升改造，观塔多为远望。
【主要史料】
①南宋《淳祐临安志》卷九《山川·城内外诸岭》：“白塔岭，在钱塘县龙山之东。”
②南宋吴自牧《梦粱录》卷十五：“龙山儿头岭，名白塔岭，岭有石塔存焉。”
③南宋《咸淳临安志》：白塔岭与白塔“在钱塘县龙山之东”（今本多作“龙山之东”，与《淳祐临安志》合）；据其记载，学者魏祝挺考证白塔即吴越国安吴塔。
④北宋《十国春秋》（清吴任臣辑本）载吴越国“又置龙山、浙江两闸以遏江潮入河”。
⑤明清《万历钱塘县志》：“岭峙江山，每仲秋十八日，邑令酹江于此。岭下为进龙浦，有进龙桥，一名曰白塔桥。”
⑥明田汝成《西湖游览志》记白塔为元初杨琏真珈所造（本系列不采信，正文已辨）。
⑦南宋佚名题壁诗（见《咸淳临安志》等所引）：“白塔桥边卖地经，长亭短驿甚分明。如何只说临安路，不数中原有几程？”
⑧北宋范仲淹《过余杭白塔寺》（一作《过余杭白塔诗》）：“登临江上寺，迁客特依依。远水欲无际，孤舟曾未归。乱峰藏好处，幽鹭得闲飞。多少天真趣，遥心结翠微。”（皇祐元年1049年主政杭州时作）
⑨元末明初钱惟善《晚雨过白塔》：“宋宫传是唐朝寺，白塔崔嵬寝殿前……” ⑩现代：梁思成《闸口白塔及灵隐寺双石塔》（1937年撰，1986年收入《梁思成文集》）。
今日头条-骆驼的旅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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